【施潤澤】
明朝嘉靖年間,蘇州府吳江縣有個盛澤鎮,這個鎮的絲綢行業非常發達,家家戶戶都養蠶出絲。
有一人名叫施復,娶妻喻氏,這兩個人的姓氏合起來,就是「施與」,兩個人沒有兒女,過著自在的小日子。夫妻二人在家中養蠶織布,過得還不錯。
有一天施復外出賣綢緞,看見街上有一個青布包袱,打開一看,裡面有六兩多銀子。施復覺得丟錢的人生活不容易,自己不該拿這筆錢,於是在原地等候失主。等了半日,不見失主來尋,漸感腹中饑餓,又擔心遇不到失主,只好忍著饑餓繼續等候。
等了好久,一個村莊裡的後生滿頭大汗衝了過來,大聲嚷著包袱丟了,施復問道:「約莫有多少?」那後生道:「起初在這裡賣的絲銀六兩二錢」。施復問:「用什麼包的?有多少件數?」那後生道:「兩整錠,又是三四塊小的,一個青布銀包包的」。於是施復便將銀子遞給那人,那人感激不已,說要分錢給施復,施復婉拒了,那人要請客,施復也推辭了。
施復的事跡在市面上流傳開了,大家更信任他的人品,願意跟他做生意。施復回到家,妻子問他怎麼這麼晚才回來,他說了緣由。妻子非常贊成:「命裡該有時就會有,命裡沒有,就算拿在手裡,我們也守不住。」
說來也奇怪,此後的幾年裡,他家的蠶長得很壯,生產的絲綢特別潤澤,行內都尊稱他為施潤澤。施復還有一件喜事,雖然他不年輕了,妻子卻生了一個大胖小子。
這一年的蠶又長得很肥壯,眼看施復家裡的桑葉不夠了,這時有人說,洞庭山那邊的桑葉比較多。於是全鎮十幾戶人家一起包了一條船,去洞庭山買桑葉,施復也在其中。
因為出發得晚,中間要在太湖邊上休息一夜。船靠岸後,船上的人就準備做晚飯。大家走得匆忙,誰也沒有帶火石,必須安排個人上岸去找火種,施復想也沒想,就說自己去。結果施復上岸一看,家家都關門閉戶。蠶農迷信,蠶做繭時,最怕生人來沖。眼下正是蠶做繭的時候,無論多大的事情,蠶農也不會給外人開門。
施復暗自叫苦,想找個不養蠶的人家取火,碰巧看見一戶人家沒有關門,趕緊上前去問。這家的婦人聽他說明來意,說道:「這時節,別人家是不肯的,只我家沒忌諱」。施復借來火道了謝,轉身就走。才走了幾步,就聽見婦人叫他:「取火的請回來,東西忘在這裡了!」
施復回去一看,見是自己的包袱落在人家家裡了。施復謝道:「難得大娘子這等善心」。婦人道:「這算什麼!前幾年我丈夫在盛澤賣絲,丟了六兩多銀子,遇著個好人拾到,全都還了他,連酒也不要吃一滴兒。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善心人!」
施復一聽,原來這裡就是當年丟錢的那個後生家,於是說了自己當年撿錢的事情。婦人一聽是自家的恩人,就進門去叫丈夫來相認。馬上有一個後生跑出來,見了施復。
兩個人互相見了禮,施復說了自己的姓名,說自己要去洞庭山買桑葉,幾個朋友還在船裡等著引火做飯。後生說:「桑葉?我家很多啊,老兄也不用過湖了,我拿給你就是」。
施復心裡高興,後生就陪著施復去送火石。到了岸邊,施復便和大家說:「我遇到一個朋友,他家有桑葉,我就不陪大家過湖了。」
後生幫施復拿了包袱,施復這才顧得上問他的姓名。後生叫朱恩,今年二十八歲,施復三十六歲,朱恩就叫施復一聲大哥。
朱恩把施復請進家,就要殺雞給施復吃,施復趕緊攔著:「別,這雞已經進籠了,牠好不容易活過這一天,再掏窩殺牠,實在於心不忍,我們有什麼就吃什麼好了。」
朱恩一看施復說得誠懇,便不再堅持。施復也對朱恩致謝:「現在都是各家正忙的時候,我還來打擾,也幸好賢弟家裡沒有忌諱」。
朱恩聽後笑了起來:「以前忌諱最多、最迷信的就是我家,但是兄長你那年還銀子給我之後,我悟出了一個道理」。施復問:「什麼道理?」朱恩說:「凡事有個定數,所以我家不忌諱,蠶仍然養得很好。世界上本來沒有妖,你相信有妖,那就有了妖。你再看我家的桑樹,平時我養十筐蠶,桑葉還不夠吃,還要買,今年我養了十五筐蠶,這桑葉居然還有富餘,就好像我家這桑葉是為了大哥長的一樣」。
兩個人越談越投機,最後決定結拜做兄弟。朱恩問施復有幾個孩子,施復說只一個兩歲的兒子,朱恩家有個兩歲的閨女,於是兩個人就做了決定,不僅要做兄弟,還要做親家。
兩個人吃喝過了,朱恩就拿來兩條板凳,搭上門板,讓施復睡在堂中。睡到半夜,施復聽見雞叫,被吵得睡不著。他心裡想,是不是來了黃鼠狼,就走過去看雞窩。正在這時候,屋樑掉下一個重物,把他的床鋪砸壞了。
朱恩聽見雞叫,也起來了,正好看見重物砸壞了床,那是他以前放在屋樑上面的一條車軸。他擔心大哥被砸死,急忙趕過來看,只見施復正愣愣地站在雞窩邊,這時二人才覺得後怕。
施復說:「幸好雞叫,要不我真的會被砸死」,朱恩道:「哥哥救了雞的性命,雞又救了哥哥的性命」,於是兩人當場發誓,以後不再殺生了。
第二天施復要告辭,但是朱恩的母親和妻子都盛情挽留,於是施復又住了一天。就在這一天,湖面上起了暴風雨。
第三天,朱恩搖著船,陪著施復,帶著桑葉回到了盛澤鎮。
這時候鄰居家傳來了哭聲,原來那些過湖買桑葉的人,遭遇了昨天的暴風雨,除了一個人倖存,其他人都死了。
施復暗暗覺得僥倖,如果當年自己沒有遇到朱恩,沒有歸還他的錢,自己一定也在那條船上,命就沒有了。
朱恩在施復家住了一天,施復把朱恩送上船,又送了他一些禮物,兩個人約好日後常常來往。
這一年,施復的蠶絲利潤比往年多出好幾倍,他有了餘錢,想要買鄰近的房子擺新機床。沒想到鄰家屋主坐地起價,還對施復百般刁難,搬走的時候,甚至把房子拆得像馬棚一樣。
於是施復請了工匠重新修繕這兩間小房,他親自動手來挖鋪設機床用的機坑,結果發現了一壇陳米。這些米早已壞了,施復就去翻,想看看下面還有沒有好米,結果底下卻露出一搭雪白的東西來,舉目一看,竟是上千兩銀子。
施復是個君子,但君子跟傻子是兩回事,如果鄰居和他交易的時候,態度誠懇,他只怕會把銀子拿出來跟對方分享,想必鄰居應該也不是這筆錢的主人。但對方已經如此欺負人了,那再去跟他說銀子的事,可能還會被對方敲詐。
於是,施復拿這筆錢做了許多好事,剩下的用來擴大生產,日子久了,他就有了「長者」之名。
有一天,施復修繕房子的廳堂,要上樑,發現有個柱腳不平,用力撬開下面的一塊尖石頭,又發現了一大堆銀子。施復趕緊叫兒子來幫忙,一起把銀子搬空。這堆銀子裡有八個繫著紅絲線的小銀錠子,特別可愛。
到了傍晚,門外來了一個老頭,問施復:「您府上是今天上梁嗎?」施復答:「對呀,您有什麼事?」老頭又問:「家裡是不是多了八個小銀錠子,都帶著紅色絲線?」施復答:「您怎麼知道?」老頭說:「那是我攢的。我叫薄有壽,開了一個糕餅鋪,攢下錢來,就鑄成三兩一個的小銀錠子。我今早夢見八個繫紅腰帶、穿白衣服的漂亮小男孩兒,開開心心商量著要走。他們說盛澤施家要豎柱安樑,親族都已到齊,他們也該去了!」
老頭歎了口氣,又說:「他們說多承我照顧,要跟我告辭。我問他們是誰家的孩子?指望著能收他們作乾兒子養老。沒想到孩子們回說:『你指望我們養老,但是我們另有去處!』我醒了之後,發現錢果然都沒了,就過來看看這個夢是不是真的」。
施復聽罷,請薄老進去吃些點心。薄老進門一看:施家新豎起三間堂屋,房屋高大寬敞,木材粗壯,眾匠人正在乒乒乓乓地幹活,耳邊斧鑿之聲此起彼落。
薄老看著如此熱鬧,歎氣道:「怪道這銀錠子欺我消受不起,要往旺處去,原來施復家這般興頭!咦,這銀子卻也勢利得狠哩!」
施復要把錢還給薄老,薄老不肯,於是施復把兩塊銀子塞進饅頭,拿給薄老,嘴裡還說:「這饅頭的餡兒好,您自己吃」。
薄老被施復的僕人送出門去,就把饅頭轉送給了僕人,讓他帶回去給孩子。見僕人拿了饅頭回來,施復吃了一驚,薄老確實沒有花這錢的命,也許這錢該是僕人的吧。
僕人拿著饅頭回去,他媳婦看見饅頭,覺得孩子吃了不好消化,就拿了饅頭去找施大娘子,要換幾塊細小點心。結果,這銀子就又被還給了施復。
施復覺得過意不去,時常給薄老送錢米,當成親戚走動問候。薄老去世之後,他又張羅了薄老的喪事。
施復成了本鎮首富,兒子媳婦也很孝順,夫妻二人都活到了八十多歲。
